網站地圖

引導創作  推出精品  提高審美  引領風尚

主辦方:中國文聯文藝評論中心/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

雜志郵箱 新媒體郵箱
首頁>中國評協>《中國文藝評論》>專題策劃>正文

2021戲曲:乍暖還寒(傅謹)

2022-03-01 閱讀: 來源:《中國文藝評論》 作者:傅謹 收藏

【編者按】2021年,是黨和國家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百年華誕,千年夢圓,歷史交匯,征程再啟。廣大文藝工作者與黨同心同德、與時代同頻共振、與人民同向同行,砥礪初心使命、堅持守正創新,用文藝作品向歷史致敬、向未來出發,推動各藝術門類取得新進步、收獲新成果。為總結梳理年度文藝發展狀況,本刊約請多位學者從不同角度撰文,盤點收獲、分析現象、直面問題、提出對策,努力推動中國文藝新發展、展示中國文藝新氣象。

2021戲曲:乍暖還寒

【內容摘要】 2021年,浙江婺劇團優秀青年演員樓勝在戲曲界掀起了“樓旋風”,榮登“梅花獎”榜首,且成為這一年最具影響力的人物。樓勝以其多年刻苦訓練而形成的驚艷全場的絕技,喚醒了戲曲界對技術在戲曲表演中的關鍵性作用的深刻理解與領悟。與此同時,青年編劇羅周逐漸浮出水面,她將毫無懸念地成為有史以來戲曲編劇數量第一人,作品的戲劇性也在逐漸提高。2021年,“建黨百年”主題性創作演出壓倒性地成為戲曲演出的中心,新劇目的創作和演出使這一年成為當之無愧的“獻禮年”,但題材的開掘與多樣化仍是有待跨越的難關。本年度戲曲界痛失郭漢城、杜近芳、沈福存和王文娟等大師,他們的離世更令人們意識到戲曲人才培養的迫切性與重要性。

【關 鍵 詞】 當代戲曲 樓勝 羅周 建黨百年 郭漢城 2021戲曲 戲曲評論

在進入2021年時,有關新冠肺炎疫情即將消退的樂觀情緒已經逐漸開始蔓延,那時的戲曲界根本預想不到新的一年里還有如此多的反復。人們想象不到在新的一年里,剛剛復蘇的戲曲演出市場還會被不時出現的疫情打斷,而直到這令人糾結的一年過去,前景依舊迷茫。但既然生活還在繼續,戲曲就會繼續,2021年的戲曲隨疫情波浪起伏,倒也有一番別樣的景致。2021年度,江蘇省昆劇院的《瞿秋白》、河南省京劇院的《突圍?大別山》、湖南省花鼓戲劇院的《夫子正傳》、河南省曲劇團的《魯鎮》都是有代表性的新作。

一、樓旋風

婺劇演員樓勝(圖片來源于網絡)

2021年戲曲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非樓勝莫屬。

作為中國戲劇表演領域最具影響力的評獎活動,“梅花獎”一直備受戲曲界關注,但2021年的情況略有不同。2021年5月在南京舉辦的中國戲劇“梅花獎”競演活動中,浙江婺劇團優秀青年演員樓勝榮登第30屆“梅花獎”榜首,激起了戲曲界非同尋常的反響。樓勝來自浙江中部的小城市金華,婺劇的影響力也很有限,但是他參加競演活動的演出不僅讓劇場內的掌聲喝彩聲幾乎掀翻屋頂,也讓見多識廣的“梅花獎”評委們徹底被折服。近年來“梅花獎”的終評采取競爭性很小的17選15(且落選的2人也將“滾動”至下屆當選)方式,如果不是由于樓勝出現,2021年的評選原本可能會是一出淡乎寡味的過場戲,因為樓勝,卻意外引發了行業內的一場小“地震”。樓勝不僅順利摘取了“梅花獎”,而且被評委會列于榜首位置;中國戲劇家協會破例在2021年10月武漢舉辦的第17屆中國戲劇節上特別推出了“樓勝折子戲專場”,文化和旅游部在江蘇昆山舉辦的“百戲盛典”展演活動和各地區性的戲曲藝術節紛紛邀請他舉辦專場演出,在戲曲界掀起一陣“樓旋風”;中國戲劇家協會專門到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浙江婺劇團)展開調研活動,并號召全國戲劇工作者以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浙江婺劇團)為榜樣,向他們學習。中國劇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陳彥對浙婺的發展成就表示高度肯定和贊賞,指出“(浙婺)是在用沖決一切的青春力量向藝術的高峰攀登?!怯镁次沸脑谑卣?,用別人難以超越的技藝高度在創新”。近年來浙江婺劇團新一代青年演員高超的演技早在戲曲界有口皆碑,幾乎所有國家級的重大戲曲演出都有他們的身影,在人們紛紛呼喚培養更多高水平戲曲表演藝術人才時,浙江婺劇團新人的成長也因之成為戲曲界熱議的話題。


樓勝藝術專場片段集錦(來源:“中國文藝網”微信公號

當代戲曲40年,像樓勝這樣引起全行業高度關注的優秀演員并不多見。1984年江蘇省昆劇團的張繼青應邀進京演出昆曲經典劇目,曾經在北京文藝界產生巨大反響,由此有了“梅花獎”的設置;20世紀90年代初,浙江小百花越劇團的茅威濤曾經以她新穎獨特的知性形象,產生過這樣的影響,她也恰好有過成為“梅花獎”榜首的經歷。繼20世紀80年代中葉的張繼青之后,茅威濤在差不多15年的時間里,一直是戲曲表演界的楷模與領軍人物;2005年前后,福建泉州梨園戲劇團的曾靜萍因極具古典風韻的《董生與李氏》崛起,標志著戲曲界主導性的審美取向的變化,在這以后的大約15年時間里,曾靜萍作為戲曲界新范式和領軍人物的地位一直都很穩固?,F在又有了樓勝,我們現在還很難期待樓勝是否有可能像此前的張繼青、茅威濤(點擊查看《中國文藝評論》“創作談”)和曾靜萍那樣,在戲曲界從偶像轉化為新的引領者;要讓接下去的10至15年成為樓勝的時代,他還需要表現出如前述三位表演藝術大家那樣的領袖氣質和領軍意識,但是樓勝橫空出世的戲劇學動因,卻非常值得細加分析。

如果說張繼青是以昆曲為代表的傳統戲曲在經歷“文革”風潮的洗滌后,重新獲得了文藝界的認可與肯定,茅威濤是由于她充滿智慧的創造性表達而成為一個時代的代表,曾靜萍則因為她對傳統的再現而重新喚醒了一代人對藝術中的古典風韻的期待,那么樓勝則意味著當代戲曲界重新開始認識與重視戲曲表演技術的價值與意義。樓勝滿足了戲曲界專家與觀眾對戲曲舞臺上高超的技術表達的強烈渴望,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曲折之后,戲曲界終于從面向時代的探索,回歸具有民族美學特色的古典風韻,然后進一步走向更具本體性的身體表達。樓勝以其多年刻苦訓練而形成的驚艷全場的絕技,喚醒了戲曲界對技術在戲曲表演中的關鍵性作用的深刻理解與領悟,更成為戲曲回歸技術本體的契機。如果時間倒流到20世紀90年代或更早,樓勝縱有高超的技藝,恐怕也難免要遭阿甲等一代學者“難能而不可貴”之譏,但是在技術滑坡成為戲曲表演水平下降最直觀的原因的當下,樓勝產生的巨大沖擊,正代表了戲曲表演領域的觀念矯正。

樓勝刮起的這股“樓旋風”,固然是由于他表演的個人魅力所致,但還不止于此,只有深切體察其背后的動力,才能明白戲曲界的期待。而與樓旋風同時引起關注的還有年輕編劇羅周,羅周無疑是當代中青年戲曲編劇第一人,但其實羅周早有多部作品被搬上舞臺,但是真正成為戲曲界矚目的對象,還是在最近兩三年內。

羅周創作數量驚人,她的戲曲作品數量已經超過留下37部劇本的莎士比亞和寫了六十多部雜劇的關漢卿,而且無需三五年后,她的創作數量顯然會輕易超過評劇之父成兆才。按這樣的速度,羅周毫無懸念地將成為有史以來戲曲編劇數量第一人。羅周并不是在她出道之初就聞名天下的,她甚至在大致已經有40部戲曲作品上演時,還算不上“出名”。在這個階段,羅周以編劇的方式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寫自己喜歡的題材,尤其是可以按自己的邏輯設置與處理戲劇空間和時間。她的作品此前很少被列入“重點創作”計劃,包括她兩部獲得曹禺劇本獎的作品;在戲曲界常見的大腕云集的研討會上,幾乎看不到她的身影。這樣的狀態讓她有可能既獲得和許多戲曲院團的合作機會,又與戲曲界的各類是是非非保持著一定距離,在同時代的戲曲編劇中,很少有人像她這樣幸運地享受著如此可貴的創作自由。

但羅周還是不可阻擋地出名了,尤其是2020年和2021年她的現代戲《梅蘭芳?當年梅郎》和《瞿秋白》相繼上演,她幾乎是被主演施夏明的光環推到前臺的;另外一個讓她受到關注的原因,是戲曲界兩位重要的評論家展開了有關她兩部作品優劣的爭論。

如果可以選擇,羅周想必不愿意以這樣的方式走到戲曲編劇界的前沿,但人生無法設定。羅周的成名倒是值得分析與討論,在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戲曲界長期欠缺文字功底過關的編劇,羅周是在這個令人尷尬的背景下出現的,她以復旦大學古典文學專業博士的身份進入戲曲界,有很強的韻文寫作能力,但在前期作品中明顯可以看出,當時的她并不擅長戲劇性的編織。不過從《眷江城》開始,她輕松地跨越了這道門檻,這充分說明了對戲曲編劇而言,文字功力比編劇技巧更重要、也更難得。

就像樓勝一樣,我們無法預料羅周能走多遠。羅周目前的戲曲創作最大的優勢還只是其數量多,然而,假如唐代同樣以數量取勝的白居易詩歌中缺少了《長恨歌》《琵琶行》這樣飽含人生與時代之悲慟的力作,他的文學地位就只能停留在和元稹并稱“元白”的地步。如果把羅周的戲曲作品放在時代的背景下,我們在其中還看不到像鄭懷興作品里那種對歷史的深刻反思,也找不到像郭啟宏、劉錦云的作品里所蘊含的人生經歷的深厚積淀。羅周依然可以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享受著寫作的快樂,但時代終會對她提出更高的要求。

無論編劇、導演還是演員,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態度與選擇,并非外人所能置喙。但歷史及批評家亦有其褒貶和淘洗的尺度,同樣和藝術家的美學取向及生活態度無關。

二、獻禮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圍繞建黨百年的演出是貫穿全年的最重要的戲曲活動,無論是從創作還是從演出的角度看,都有足夠的理由把2021年看成是戲曲為建黨百年的“獻禮年”。

為建黨百年遴選兩個“百年百部”舞臺藝術作品的工作始于2020年,包含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舞臺藝術精品創作工程”中共有三個“百年百部”,分別是“百年百部”創作計劃、“百年百部”傳統精品復排計劃和“百年百項”小型作品創作計劃。其中,戲曲各劇種有29部入選創作計劃,43部入選傳統精品復排計劃。從2021年4月到7月,中宣部、文旅部和中國文聯在北京共同舉辦大型展演活動,前兩個“百年百部”中的50部作品被邀請在北京各大劇院演出,其中包括16部戲曲作品;全國各地也紛紛舉辦了規模不等的入選劇目展演活動,毫無疑問,2021年的戲曲舞臺上最集中的主題就是建黨百年。

這些應邀在北京演出的戲曲劇目中,包括久負盛名的川劇《江姐》和新創作的彩調劇《新劉三姐》等,讓人矚目的還有近年戲曲新劇目創作中頗有影響的秦腔《花兒聲聲》、閩劇《生命》和豫劇《焦裕祿》等,荊州花鼓戲《河西村的故事》、贛南采茶戲《一個人的長征》等劇目則在當地演出。在這些優秀劇目中不乏已經創作演出多年的精彩之作,獻禮演出既讓戲曲劇院團有機會重新檢視多年來相關題材的創作,將其中一些可能已經塵封多年的作品再加打磨,讓我們得以有機會重新欣賞那些本以為已經無緣再現舞臺的劇目??陀^地看,這其中有不少作品的水準遠高于當下的新創作;而更重要的是,只有當這些創作劇目有機會不斷加工打磨并持續演出,才有可能維持它們的生命力,充分體現新時期以來戲曲創作的成就。但是坦率地說,從整體上看,參與展演的戲曲劇目仍以匆匆忙忙為獻禮而倉促創作的“急就章”為多,其中固然體現出獻禮的良好意愿,但是恐怕也很難掩飾部分創作主體借獻禮之名爭取項目(尤其是經費支持)的用心。假如將這次原本應該更為宏大的展演活動與1979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40周年展演相比,則更難以令人滿意。盡管我們可以用疫情來自我安慰,但背后透露出的一些令人不安的現象,仍值得關注。

川劇《江姐》演出照來源:“重慶市川劇院”微信公號

彩調劇《新劉三姐》演出照來源:澎湃新聞客戶端

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建黨百年的獻禮戲曲劇目中,正面表現黨的歷史上那些最具貢獻的領導人以及表現建黨百年的重大歷史事件的劇目幾乎成為空白。我們在舞臺上看到了李大釗、瞿秋白、陳獨秀和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親屬的身影,相反,在黨的歷史上和毛澤東一起長期發揮核心領導作用的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領導人和戰爭年代立下赫赫戰功的元帥們,反而令人遺憾地缺席了獻禮題材劇目。與這樣的現象同時出現的是,多家戲曲劇院團在努力開發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的周邊人物題材,彭湃的親屬已經有多位被搬上舞臺,相類似的還有蔡暢之母和其他中國共產黨高級干部的家人。戲曲不是歷史教科書,獻禮劇的創作要有意識地避免重復黨史,避免重述那些早有定評的歷史過程的正面描述,這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相對于孟冰等人創作的話劇和歌劇作品而言,獻禮戲曲作品對歷史主脈絡的忽略,仍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更何況從另一個角度看,大多數獻禮劇盡管繞開了中國共產黨黨史主線,卻依然鮮有對黨史中有價值的人物與事件獨立的新發現,只不過是對一些非主線條的邊緣敘事作品的再開發再利用,從骨子里看,仍不免有敷衍了事的感覺。

從2021年下半年開始,戲曲界將進入一個有趣的“節點空窗期”,相對于前幾年須圍繞特定的時間節點如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脫貧攻堅取得決定性勝利直到建黨百年等推進主題創作,未來幾年里缺少這樣明顯的時間節點的戲曲行業,將如何把握創作演出的主導方向?為特定的時間節點創作獻禮劇,既有其現實政治的合理性,卻又是戲曲藝術的難題。曾有前輩學者把晚近大量出現的類似劇目稱為“禮花戲劇”,意即它們或如禮花綻放般絢麗多姿,也如禮花般只有瞬間的輝煌。如何能讓主題性新劇目具有生命力,即能在今天“立得住”,又能實現“傳得開、留得下”的更高要求,確實不容易。而戲曲創作演出的題材選擇,就是其中的關鍵。

戲曲創作演出的題材選擇,多年來一直是這個領域內令人憂心的話題。在慶祝建黨百年的“百年百部”創作劇目里,京劇《文明太后》、川劇《草鞋縣令》和莆仙戲《踏傘行》的出現不免讓人感到有些突兀;但更值得思考的現象,則是戲曲新劇目創作在題材上的一窩蜂、一邊倒現象。中央宣傳文化主管部門近年來確實強調要重視現實題材創作,在題材選擇上也提出要向符合重要時間節點的創作方向傾斜,但是從未有過與題材多樣性這個最基本的政策導向相異的理念與要求,當“重視”和“傾斜”在某些地區演變成一窩蜂、一邊倒時,就完全背離了其引領創作方向的初衷。在2021這個特殊年份,建黨百年戲曲獻禮演出不只是一次大型展演活動,它在戲曲創作演出中所起的主導作用是空前的,幾乎壓倒性地成為了2021年戲曲演出的主題,更是戲曲新劇目創作的主題。但畢竟還要統籌考慮“后節點”時期戲曲行業的健康發展,假如各地宣傳文化主管部門及戲曲界同行對政策有更客觀全面的領會,對戲曲傳承發展的規律有更清醒的認識,題材的多樣化本不應該成為問題。

戲曲市場缺乏活力,戲曲院團的生存經費越來越依賴于財政撥款,在這樣的背景下,戲曲院團為提高獲得創作經費的概率、避免院團陷入經濟困境,不得不選擇看起來更像是符合撥款主體口味的題材,即使明知有違藝術規律,也只能順勢而為。而創作題材一邊倒的現象,某種程度上就是這樣形成的。我們不能簡單地責怪戲曲界“為五斗米折腰”,既然新劇目創作能從財政撥款獲得高額資助,演出只能獲得微薄的票房收入,兩相對比,將更多精力用于新劇目創作似乎仍是理性的選擇。然而從長遠看,戲曲院團這樣的運營模式無異于飲鴆止渴,因此,推動戲曲院團的體制改革仍是關鍵,而如何改變與優化戲曲生態,目前還是無解的難題。所幸就在2021年年底,文旅部決定將于此后的兩年實施歷史題材創作工程,并在全國范圍內開展申報工作,這項深得戲曲界同仁擁護的新政策,或將成為戲曲題材多樣化的新動力,在未來若干年里,引導戲曲新劇目創作重歸常態。

三、戲曲不會亡

2021年戲曲界痛失104歲高齡的前輩大師郭漢城(點擊查看《中國文藝評論》名家專訪),這是本年度這個仍在疫情中掙扎的行業面臨的最令人傷感的時刻,盡管郭漢老年事已高,但人們還是期望他在挑戰自然規律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戲曲理論評論家郭漢城

郭漢老的辭世,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他的一生始終與“前海學派”聯系在一起,而且,如同他在中國戲曲研究院和后來的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的實際工作一樣,他的名字總是跟隨在張庚后面,就如伴星的光芒總是被月亮遮掩一樣,他的學術貢獻一直被遺忘了,即使在他離世時,對他一生的成就與功績的回顧與總結,也鮮有亮點。

誠然,郭漢老首先是作為“前海學派”這個群體的重要組成人員,然后才是他自己,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能有獨立的表達。大約十年前,郭漢老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總結了他的一生,當時正逢他參與戲曲工作60年左右,他說他這一生做了兩件事,講了兩句話:前三十年說的是“戲曲是好的”,后三十年說的是“戲曲不會亡”。遺憾的是當年他這份重要的會議發言稿的整理者,居然漏掉了這精彩的兩句話。郭漢老的這兩句話,最為凝練地總結了他一生中兩個重要時期的貢獻,也是對于20世紀后半葉的戲曲理論、評論的核心問題最為重要的總結,雖然只是平實的兩句話,其所蘊含的思想深度和高度,超過了許多大部頭著作。

正如他所說,人們通常都把他這一代稱為“老戲改”,卻完全忽略了從張庚、田漢(其實也包括被打入冷宮前的楊紹萱)到郭漢城、馬彥祥等優秀的文化工作者,從20世紀50年代“戲改”之初直到最艱難的“文革”時期,面臨巨大的政治壓力和文化壓力,一直在努力以各種方式,堅持與發掘傳統戲曲的積極成分和正面價值。郭漢老一代在改革開放之前的30年里從事戲曲研究,但是客觀地說,傳統戲曲在這個時期多半是被歧視和鄙棄的,在思想上它被認為充滿了落后的糟粕,在文化上它被認為不如西方、尤其是俄蘇文學藝術進步和精彩,但是郭老他們并不這樣看,恰如他自己所總結的那樣,他們所有的文化和學術努力方向,就是要證明“戲曲是好的”,并且做到了。他們這一代學者談傳統戲曲的整理改編、推陳出新,固然不時會提及傳統經典的消極因素,但是在整體上肯定傳統的取向十分清晰,且從未動搖與改變。后人回顧這段歷史,比較容易看到“戲改”對傳統的“改”,卻不易看到這一代人在其中更為內在、也更為艱難的“守”,未免就錯過了他們最重要的文化貢獻。如果再具體到郭漢老的學術與藝術成就,他在這一階段的代表性論文《紹劇〈斬經堂〉的歷史真實與思想意義》就是典范之作,他從這部幾乎將忠孝節義的“封建道德”濃縮為一體的傳統經典入手,為戲曲傳統精華作辨,更是有意識地要通過這種舍易求難的選擇,為傳統戲曲的當代存續拓寬空間。

改革開放以來,戲曲的命運引起廣泛關注,但是從整體上看,多數人對戲曲前景與命運的判斷是趨于悲觀的。那種認為隨著中國進入工業化時代,誕生于農耕社會的戲曲一定會被淘汰的觀點,一度非常風行。尤其是戲曲在演出市場遭遇危機時,這種源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引發了更多的追隨者。但是包括郭漢老在內的一批戲曲理論家不為所動,基于對戲曲藝術的深入研究和對其文化與藝術價值的深刻認知,深信戲曲終有其不懈的生命力,并為戲曲生存發展付出巨大的努力,守得云開見日出,終于盼到戲曲復蘇之時。數十年光陰荏苒,歷史證明了郭漢老一代學者的眼光和堅持。

如郭漢老所說的,他一生中肯定是為分別用30年時間說“戲曲是好的”和“戲曲不會亡”而感到自豪與驕傲的,在郭漢老高齡辭世之際,思及傳統文化的復蘇日益成為社會共識,當代戲曲學者和評論家無須再冒著政治風險去證明“戲曲是好的”,也無須擔憂堅信“戲曲不會亡”而被視為違背歷史規律的頑固分子,我想郭漢老泉下有知,也一定會倍感欣慰。

2021年的京劇界痛失杜近芳和沈福存等大家,杜近芳和沈福存分別任職于國家京劇院和重慶京劇院。通俗地說,他們是新中國成立后并不多見的因其藝術影響力而在京劇市場中“紅”過的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曾經在戲曲演出市場中摸爬滾打,在嚴峻的市場檢驗中獲得觀眾認可并取得過票房佳績。杜近芳是梅蘭芳最具代表性的傳人之一,并且因扮演京劇《紅色娘子軍》中吳清華一角廣為人知;沈福存早有“重慶梅蘭芳”之稱,且以其極具舞臺表現力的藝術風格,在業內外備受稱譽。這一年離開人世的還有越劇表演藝術大師王文娟,她扮演的林黛玉形象,一直被認為是對《紅樓夢》最好的舞臺演繹;同樣值得提及的是,改革開放后,她和徐玉蘭共同創立并帶領上海越劇院的“紅樓劇團”,在全國乃至世界各地巡演越劇《紅樓夢》,如果以單劇的演出收益和影響論,恐怕在整個中國演藝界都無人能及。

如果說2020年譚元壽的離世是戲曲流派藝術傳承的急迫性的強烈信號,杜近芳、沈福存和王文娟的離世,某種意義上標志著具有強大的演出市場引領能力的一代戲曲演員的華麗謝幕,對于目前仍活躍在舞臺上的多數戲曲演員而言,“演出市場”這四個字幾乎完全是陌生的,更遑論引領。但是戲曲界值得警醒的還不止于此,國家京劇院著名表演藝術家劉秀榮的離世,標志著中國戲曲學校培養的第一代表演藝術家也走到了人生的終點。這一代表演藝術家有幸在王瑤卿、蕭長華等著名戲曲教育家的培育下領悟戲曲藝術之真諦,而隨著戲曲人才培養越來越向普通教育靠攏,要想再出現這樣的藝術大家,也逐漸成為小概率事件。

習近平總書記2020年10月23日在給中國戲曲學院師生回信中指出,“戲曲是中華文化的瑰寶,繁榮發展戲曲事業關鍵在人?!鼻拜厬蚯髱熾x去留下的巨大藝術真空,更令人深感戲曲優秀人才培養的迫切性和重要性。新冠肺炎疫情時有反復,讓2021年的戲曲演出市場最典型不過地體現出乍暖還寒的氣氛,它也暗示著戲曲這個行業的生態。在國家一系列政策的大力支持下,社會大環境確實朝著有利于民族傳統藝術的方向發展,但戲曲這個行業的境遇并未有太明顯的起色。戲曲界已經有很多年未能出現如裴艷玲、張火丁那樣在戲曲圈外也引起強烈關注的現象級人物了,無論是樓勝、羅周的走紅,還是郭漢城、杜近芳的離世,其反響都僅限于戲曲界內部。但我們也無須妄自菲薄,隨著傳統文化升溫,戲曲藝術的價值與魅力終將獲得社會越來越深切的認同,畢竟如郭漢老所說:“戲曲是好的”,而且,“戲曲不會亡”。

臨近歲末年終,中國文聯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習近平總書記在大會上的講話,又一次深刻闡述了文藝傳承與創新的辯證關系。戲曲藝術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傳承與創新的互動史。如何處理好這兩者的關系,無論在今天還是未來,都是一道戲曲事業的必答題,期待來年,中國的戲曲界能交出讓人民滿意的答卷。


作者:傅謹 單位:中國戲曲學院

《中國文藝評論》2022年第2期(總第77期)

責任編輯:陶璐


☆本刊所發文章的稿酬和數字化著作權使用費已由中國文聯文藝評論中心給付。新媒體轉載《中國文藝評論》雜志文章電子版及“中國文藝評論”微信公眾號所選載文章,需經允許。獲得合法授權的,應在授權范圍內使用,為作者署名并清晰注明來源《中國文藝評論》及期數。(點擊取得書面授權

《中國文藝評論》論文投稿郵箱:zgwlplzx@126.com。


延伸閱讀:

2021戲曲:乍暖還寒(“中國文藝評論”微信公號)

喜訊 | 《中國文藝評論》晉身C擴

2021年《中國文藝評論》雜志征稿征訂啟事

《中國文藝評論》2022年第2期目錄

堅持基于人民立場的守正創新(傅謹)

川劇《江姐》與沈鐵梅的藝術魅力(傅謹)




  • 中國文藝評論網

  • “中國文藝評論”微信公號

  • “藝評中國”新華號

久久天天躁狠狠躁夜夜不卡,男人自慰特黄高清A片免费,国产特级毛片AAAAAAA高清,久久久久久久人妻无码中文字幕爆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